欺骗沙

马戏团顶层楼座

Ⅰ. 她、胃、饥饿
眼前的空气中都是悬浮的修饰素,你的眼球表面也有——已是不言自明的存在之雾。不过,她仍感到了饥饿。修饰素没能很好地作用于她的胃部。她要赶地铁去剧场排练,在洗手间的镜子前,深吸了一口气。像偷窃一样谨慎、平缓,也锋利,摄取空气中的纳米级微粒。新闻说得多么美妙:“不用过分担心泄漏。”像以轻微的贬低进行夸赞。新闻里解释说,进行过任何种类修饰素定制的人,都可以直接适配空气中的机器人;此前未定制过的人,也仅会轻微发烧,在退烧后获得自己的修饰素群体。另外,它们在室外环境里的“降解速度高于增殖速度”,说明泄漏的修饰素终会消失殆尽。当然,这微妙的措辞,也证明其不可思议的成活能力。离开高清洁度的生产线,仍能在云层中自行增殖一阵,而不是直接降解。对于修饰素的功效,就更可相信。修饰素是一切药物,是一切纳米机器人,是万能的干细胞——超出普通万能的万能。这次的泄漏简直是最好的广告,也是最好的社会福利之一,免费派发的健康。谁途经泄漏区域不多吸两口空气呢?
直到最近几天,地铁站附近的拥堵才缓解。地铁重新开放了。她也才重新去剧场,投入她饕餮般的“吃戏剧”式排练。再次,以“精疲力竭”填充自己。
与他分手以后,她胃部的“集中修饰”手术,好像失效了。她又感到,乃至看到了饥饿。极端饥饿。
饥饿到底是什么感觉呢?大学时,她参与环保社团,喜欢上了一个皮肤白净的男生。鼓起勇气表白后,却被婉拒了。她就感到了饥饿。能想起成长过程中被阻断的各种瞬间。比如搛起红烧肉以后,猛然而至的筷子的击打。虎口很烫,她很羞耻。父亲把那块肉打落在了盘子里。她吃得多吗?并不算多。她对食物或其他欲望也没有病态的渴求,她没有不良嗜好。但被打断的时候,饥饿的感觉就会喷涌出来。或者说,像一口向下吸气的井,逆向的龙卷风,倒着吸走地面的各种事物,具象与抽象的事物。她能看见自己的胃袋。胃袋有罪。毕业以后,她感到饥饿的次数越来越多,终于,体重也开始增长。所以,她给胃部做了手术。听从了某人的建议,在某家私立医院。走廊上有一句广告:“让你的爱情像铁胃一样坚固。”在他们看来,很多人对胃进行集中修饰,是为了维护情感关系。她也是吗?
作为话剧演员,她应该先去定制演技相关的修饰素,不过她没有。剧场的同事基本都进行了形体相关的集中修饰手术。只有她迟迟不去。她这样做是出于对修饰素的不信任,或者说半信半疑。修饰素原本是专能的纳米机器人,用来攻克各种疑难杂症。随着神经网络算法的加入,纳米机器人的发展变得极为迅速,马上变得多能,甚至万能。从某种意义上讲,修饰素已经不只是之于人类的胚胎干细胞,甚至是之于一切哺乳动物,或者说一切动物。它能分化成一切细胞。这种感觉有点奇怪:难道这样的人造物,与生物竟是同源的?我们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?
这样的伦理学或哲学问题,显然不是最直接的。最直接的问题在于,她对神经网络算法的价值判断,并不信任。算法可以学会下围棋,因为围棋每一步的价值是可以判断的,基于最后的输赢就能复盘。围棋的目的指向明确。当神经网络复盘的次数足够,它们建立的价值网络就足够可靠。每一步的价值并不以人类的判断为准则。可很多事物不是。比如怎么样才算优秀的演技?她从未想清过,只有个模糊的倾向,可她知道自己要的与别人不同。也许不存在绝对优秀的演技。表演的价值是以人的判断为准的,不同的人又有不同的判断,所以她猜测修饰素难以起作用。
表白被拒后的一天傍晚,她无意中走进学校的一幢楼,楼层交错复杂,在里面迷失了方向。她看到有几位学生站在一扇门前,似乎讨论着什么。走近看时才发现支在门口的话剧海报。原来这扇门后不是教室,而是一个小剧场。他们向她介绍演出的内容。她买票入内,话剧马上便开始了。那是一个近似于诗朗诵的话剧,几个角色交替说话,穿插少量的动作。开始她觉得挺没意思的,可不知到了第几分钟,眼泪掉在了她的腿上,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。现场的语言形成了一个空间。她看到了语言。她从口袋里摸出纸,越哭越厉害,被话剧营造的完整世界震撼住了。
从那天起,她决定自行学习表演、编剧和导演。她报了一个表演班。老师让他们大声喊叫,让他们尖叫,让他们跺脚——解放天性。她觉得很有意思。老师让他们重新学习站立,学习坐,学习走。从熟悉的动作中找到陌生,再在陌生中建立新的熟悉。她觉得很有意思。老师让他们进行各种联觉练习。她深受启发。老师让他们练习台词,练习身体的各种控制力。她就此进入新的世界。不过,她不满意的一处细节也在其中。或者说,她与老师的诸多分歧中,最有代表性的一处分歧。
老师让她坐在椅子上,表演一个看电视的人。她就坐在了椅子上。
老师说:“现在放的是新闻,大巴车祸坠桥。”
她没有任何表情。
老师说:“现在是滑雪节目,非常刺激。”
她没有任何动作。
老师说:“现在是一出歌剧。”
她没有反应。
老师并不认可这样的表演,觉得她什么都没有演,觉得这不是表演。老师想要强烈的动作,给人强烈的确认。可她不那么认为。老师也坐到了椅子上,给她表演一连串的神情变化,搭配一些言语动作。她觉得这样过于夸张。
她平常在电视机前,就不会带什么表情。她在家里看电视的时候,如果声音太响,就会被爸妈调轻。他们不允许她在看电视时说话,他们也讨厌自言自语。
他们会说:“安静一点。”
她并不反对父母这一套,相反,她觉得有一种表演方式,是“无动作的动作”。
为何看到喜剧一定要拍腿大笑?
她并不反对老师示范的表演方式,只是觉得任何表演方式都有其适用范围。不同的表演方式,适配给不同的剧本、剧场,也适配给不同类型的演员。
这就是为什么,她对修饰素半信半疑。
在人类还是原始人类的时候,在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以后,人类就开始修饰自己。人类以毛皮、树叶包裹身体的各个部位。是御寒,还是保护自己不被扎伤?选用不同的材质,是基于周围有何种材料可以利用,也基于不同的目的。赤道上的原始人,不会穿太多的动物毛皮。人类以衣物修饰自己,也出于对抽象的羞耻的掩盖。穿衣服也成为一种欲望。时至今日,人类对穿衣服的渴望不亚于对美食的渴望。可是显而易见,人类对衣服的审美并没有达成一致,也不可能达成一致。神经网络可以算出一种“最美”的衣服,来整合全人类的审美吗?
这是她对于表演,对于话剧,也是对很多事物的理解。是她对价值的倾向。虽然模糊,却一直在主导她。她倾向于开放,对能解决一切的东西表示怀疑。
虽然她知道,万能的修饰素给出的答案,不会是固定的“一”,而是富于变化的“多”。
但她仍感觉,这样的时代还没到来。还差那么一点点,大家却已经为虚假的万能狂欢。
当然她也是其中之一,她可能是“无狂欢的狂欢”。
临毕业时,她读到卡夫卡的一则短篇小说。很短,只有两段话,却给了她很深的印象。有梦的朦胧和现实的锐利。或者说现实的朦胧。她把这篇小说抄下来,夹在本子里反复读,读到都可以背诵默写了。小说叫《马戏团顶层楼座》,占据一页的篇幅。故事很简单,讲一位年轻观众坐在马戏团的顶层楼座,这个位置一般是廉价边座,不太好的座位。这位观众想,如果马戏团的表演是羸弱的女艺人骑着病马,还被挥鞭驱赶,那他就可以冲下阶梯大喊了,以此阻止一切。可是残忍之处在于,现实并不那么残忍。女艺人并不羸弱,马也非常健壮,老板对可能伤害到他们的事情,都略带犹豫,这是他的友好之处。那些更危险的事情,老板对女艺人与马愈加有爱护的急切。一切正常,一如生活。所以那年轻的观众沉浸在退场曲中,如沉溺于沉重的梦,流下泪来。
她太喜欢这篇小说了,这正是她想要的“无动作的动作”。他的动作先是在假想中,再是微弱的“流泪”。他坐在顶层楼座,离舞台中央极远,是一个边缘的角色。
面对正常的生活,他为何流泪呢?为何梦会沉重呢?
她很想把这个故事排成话剧,带到当时她误入的剧场去演出。她想在剧场里呼吸这个故事。可临近毕业,已经没有时间去完成了。毕业后,她尝试了诸多其他工作,却感到一点也不顺心。她感到被打断,乃至被折断般的饥饿感。她的体重飞涨。男同事对她说,再这样下去,连性骚扰她的人都不会有。她感到一愣,毅然辞掉了工作,找到一家曾观看过演出的剧场。她在这里看过一出话剧,剧本获了普利策奖,可演得很差。她也在这里看过一出话剧,改编自卡夫卡的小说,演得很好。这家剧场符合她的开放精神。她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工作。她果然可以。她可以表演。在剧场工作几年后,她仍想把《马戏团顶层楼座》改成话剧演出。
她在分手之前,有一个文艺青年男友。他还不是她男友的时候,她请他到她家吃饭。那时他们的关系,比较微妙,只差一线。不知道为什么,她选择了自己下厨做饭,在厨房忙得团团转。她展示出的厨艺混乱,却清晰。混乱的是整个厨房,堆满了各种备菜的碗碟。而锅里的内容很清晰,几样食材好像完全不搭,色与香都没能炒到一块儿。她像在炒马蹄铁、螺帽和麻绳,混乱的交响乐。看她在忙忙碌碌,他从客厅起身站到厨房门口,看了会儿,猛地冒出一句:
“马戏团。”
她吓了一跳,停下手中的锅铲。
他在形容她的厨房很乱,她知道的。要是换别的说辞,她应该已经生气了。至少是有点生气。
可他说的是“马戏团”。
她问:“是卡夫卡的‘马戏团’吗?”
锅里已传来烧焦的味道。
“没错。”他说,“是《马戏团顶层楼座》。”
他想的果然和她一样,她心里当即决定和他在一起。哪怕他已经见识过她做菜的狼狈。
吃饭的时候她问他:“有没有读过一篇小说,讲一只猴子变成了人?猴子絮絮叨叨地写了份报告,说自己是怎么从猴子变成的人,猴子和人的区别。”
“卡夫卡《致某科学院的报告》。”他说,“那我也问问你,一个短篇小说,讲一个人变成了蝴蝶,在通往天堂的台阶上飞,不生不死……”
“《猎人格拉胡斯》。”她说,“也是卡夫卡的。”
停顿一下,她又说了起来:“豹子般敏捷的猎人在森林追捕羚羊。他会吃掉那只羚羊,穿羚羊皮,死的本该是那只羊!结果他自己却掉下了悬崖。是什么小说?”
“还是《猎人格拉胡斯》。”他说。
他又想了个题目:“出生在臭鱼摊的香水制造天才,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味道。后来,他开始杀人做成香水。自己没有气味,却能制造香水的空心杀手。谁的小说?”
她想了想,确实没有读过。她承认没有读过。
“聚斯金德的。”他说。
他在一家文化公司工作,打理一些新媒体账号。他们的公司,被同院子的啤酒公司收购了,所以他得为啤酒公司做宣传。每天的工作就是这些了。他沉迷德语文学和掌机游戏,也沉迷于小说写作。他在上班的时候就写。把小说文档和新媒体账号的网页并排。某种意义上来说,他是个宅男。他不迷动漫,但他身上有宅男具备的各种特点。他在掌机上玩一款游戏,在游戏里制作游戏,玩得不亦乐乎。他设计了两个角色,互相射击。觉得不够有意思,又把角色翻倍,让一个玩家可以同时控制两个角色,场上有四个角色。可是其中两个角色是影子,是跟随主角色挪动的傀儡。主角色要保护影子……
她还是买了一台炒菜机器,把它搁在厨房悬挂的壁橱里,要用的时候取出来,用完了再放回去。她喜欢这个厨房。她说这确实是“马戏团顶层楼座”了。
炒菜机器的功能很齐全,菜谱存储量极大,还能自由研发菜品。它具备基础、有效的智能,又给人一定的参与度。他对此很感兴趣,找到了近似玩掌机游戏时的快乐,凭想象力折磨机器。只是他参与研发的菜品,实在不怎么样。也折磨自己的肠胃。只能说比她做的稍好些,也比他做的好一点。毕竟是智能机器,还是加入了一定的纠错功能。一直以来,炒菜机器运行良好,备好指定的净菜丢进去即可。清洗也是半自动化的。直到修饰素兴起,一些常见的疑难疾病被逐个攻破。那时修饰素还叫专能纳米机器人。再没多久,提升整体免疫力的修饰素出现了,能改进厨艺的修饰素也出现了。只要去抽血,等待一个月,为私人适配的修饰素就能备好。像定制一套柜子一样简单。到医院做一个小手术,就能提升免疫力,就能提升厨艺。炒菜机器的销量一落千丈。此时,神经网络算法得到了大量应用,修饰素技术与之做了很好的结合。同时,神经网络也制造了很多不明所以的垃圾。不仅限于影像与文字。她的男友很讨厌神经网络技术,对此他有点愤世嫉俗。神经网络在语言上拟人,污染了网络环境,原本就不够真实的网络变得更加真假混淆。网络变得像一口无比巨大的浓痰。一些激进分子将神经网络算法与DDoS攻击结合,制造毫无意义的影子信息,批量狙杀掉他们认为“老土”的设备。其中就包括他们的炒菜机器。有一天,他们正在联网更新菜谱,海量的影子信息冲进它的大脑。它一下子就宕机了。而制造它的公司已经倒闭。此后,它失去了炒菜能力,只能在单机模式下查询既有的菜谱。她把它搁到厨房壁橱里。再没多久,他们就分手了。
他们分手之前,她去做了胃部手术。她要控制自己的胃。减肥行业显然不会错过“集中修饰”的潮流。她是因为他对她的身体不满,才去做的手术吗?也许并不是。在他们濒临分手的时候,她的日常情绪变得很差,熟悉的饥饿感袭来。她找不到源头。她要去做这个手术,也许是因为她在面对正常表面下的焦虑。并无明显表征的、无可名状的焦虑。她可能意识到他们有什么问题,而她看不到具体的问题。
在人类还是原始人类的时候,人类发现了火,一个转折点。据说人类与动物最大的区别,就是使用工具,而火让人对工具的使用跃向了更高级。工具之于人类,是不是某种修饰,将人从动物性的泥淖中挖掘出来?那么电脑与网络的出现呢?直到现在,让人机得以合体的修饰素。这些,显然让人类再次飞跃。而回过头去看,人类真的完全掌握了火的使用吗?人类真的摆脱了动物性吗?人类仍很难控制身体。她要控制自己的饥饿,以修饰去质问身体上属于动物的部分。只是人类的美好愿望之一,她知道的。但应该比万能修饰素有效一点。做完胃部手术后,修饰素在体内改造了几个月。她偶尔想起那个男生,大学环保社团的男生,觉得自己回到他的面前也不会再饥饿了。她消灭那些恐惧,消灭让她感到危险的东西。她找到了一种自信。她甚至会有离奇的想法,觉得自己的胃真的变成了铁胃,再回到当初参与环保活动的话,她的胃就可以消化那些有害垃圾。她对这个离奇的想法感到很满意。七成的自信与三成的幽默感。
不过她意想不到的是,胃部的集中修饰手术,竟也影响到了她的表演方式。她获得不被打断的自信,同时也失去了对“无动作的动作”的敏感。她站在剧场的舞台上,像从身体上拉出一个抽屉般,在必要的时间,展现必要的情绪与动作。太平滑了,她要的不是平滑。她不想要这样按部就班的平滑。原来表演老师所教的,正是她在生活中希冀的,但在表演上她并不想要。她去男友的公司找他,他们在院子里啤酒公司的酒吧喝酒。她遇到一个寻找猎物的人,经过她身边时揩了她的油。她马上从身上拉出一个抽屉,里面装着足够drama(戏剧化)的人格——整个酒吧安静下来。男友拉着她,匆匆逃离现场。男友觉得没有证据,就不该大喊。回去的路上反问她:“这有什么?”又自言自语:“这没什么。”从生活的角度而言,她觉得自己这样做没问题,是她想要的克服饥饿后的样子。至少表面上是。可从表演角度这让她难以忍受。她被搅乱了。一定会有兼得的办法。她打电话给做胃部手术的私立医院,对方表示这最好进行整体修饰,让身体里的修饰素组成更大的队伍,分工更细致,且可以互相制约。每个纳米机器人,都是体系中微小的单元。当人有了某种想法,或某种愿望以后,修饰素可以根据整体的关系,加上神经网络,分化出所需的专项机器人。身体变得更加智能。不过,他们医院只做一些专项定制的修饰手术,她只能再找别的医院。并且身体的整体修饰会花更长的时间,这期间她的表演能力可能会有所波动。
酒吧事件以后,男友的情绪有了很大的变化。他变得更加偏执。他们的文化公司被啤酒公司正式接管,而啤酒公司,正如火如荼地投身他最反感的神经网络技术。啤酒公司在啤酒中加入提升免疫的修饰素,由此把公司做大,才收购了他们。现在显然要在这条路上继续狂奔。男友为了工作,接触过许多相关前沿素材,回到家中就忍不住拆台。鞋还没脱完,就在门口自言自语起来。她隐隐感到不快,又为男友的心理状况感到担忧。有一天,男友说完了这些,突然问她是否愿意和他结婚。她不知该如何回应。其实她对婚姻没有什么把握。又过几天,男友想让她辞掉剧场的工作,替他去老家,也就是一个东部沿海的城市装修房子。属于“他们”的房子。她再次犹豫。男友下班回到家,就对着厨房壁橱的方向骂,说炒菜机器会杀人。他把它和神经网络联系在一起,说让尝不出美味的机器来做美食,是不合理的,一旦神经网络与之连接,它就会零道德地运转。她这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隔阂。家里就像无序的马戏团,他们之间,也仅仅是表演与观看的关系。表演的女艺人与顶层楼座的年轻观众,有什么关系呢?是隔着十几排座椅的关系。
她决定短暂去他的港城一趟,回来就和他分手,她不恐惧这件事情。她只是短暂地和剧场请了假。等她下了飞机,抵达港城,他果然也没有联络她。她也故意没有联络他。他像一颗即将熄灭的、坍缩的白矮星。一枚坏掉的灯泡。她在他的父母家住了几天,没得到他的任何消息,他的父母也没联络到他。这以她对修饰的理解去解释,就是他并没有,可能也不想给出一个修饰的倾向。他没给出一个参照的价值网络。所以,对房子的修饰,也无法凭空得出一个结果。他似乎变成了人格的黑洞。于是,她也没有理会房子。——是他的房子,而不是他们的房子。她乘公交车一直来到海边。她下了车。海水里的泥沙较多,海面呈现一片暗黄,她看了很久。混沌的海水是否会突然呈现有序?不可能吧。所以房子也不可能,他们的关系也不可能了。她可以迎接这个结果,以不饥饿的状态。
她没有想到的是,分手以后,饥饿变本加厉地袭来了。更饥饿的饥饿是什么感觉呢?在地铁站洗手间的镜子里,她看到一团人形的雾。她想吃雾,觉得可以吃掉雾来填补自己。可与此同时,她已身处一列行驶中的地铁,只是仍面朝镜子。她像从什么事件里抽身,像抽离一样,远离镜子。眼前展现了空间扭曲效应。至少她没有侧过脸逃避。她看着镜子中模糊的人形影子。这就是卷土重来的饥饿。她再次给医院打电话,询问为何手术失效了。医院告知说,这是修饰素泄漏事件引起的,是吸进体内的修饰素的作用。同时告诉她,要减少脂肪和糖的摄入,尽量不饮酒。要保护体内的酶。泄漏的修饰素在体内进行分化,会消耗人体的能量,也抢夺既有的酶。根据医院的意思理解,这段时间,饥饿已成为普遍存在的问题了。隐在的社会问题。云层中修饰素多久才会降解殆尽呢?新闻里会怎么说?她从壁橱取出炒菜机器,以解决问题。
将炒菜机器摆在厨房桌上,接上电源,她把这台半损坏的机器当菜谱使用。机器能够根据做菜步骤生成教学视频。她还把它当聊天的对象,单向聊天。她想要根据菜谱视频“学会”做菜。她想要自己做菜,而非一套平滑的解决方案,来缓解这生理上必经的饥饿。也许也能缓解心理上的。做菜的时候她瞥见炒菜机器的黑色镜面,这是此时最能理解她的,她觉得。她做出来的菜是有力量的。会有力量的吧?她练习做菜,也向它倾诉,她的话都穿过了黑色镜面。随着厨艺提升,她感觉自己的饥饿好多了。也可能是修饰素分化的周期即将结束。不过,复古的金属飞艇般压迫的灰云,仍在窗外,把天空遮得很暗。“降解速度高于增殖速度”。屋里暗得像傍晚,她便点亮客厅的落地灯。吃完饭菜,她坐在沙发上读书,读那本他推荐的聚斯金德的《香水》。纸页上的文字向上升起,飞到她的眼睛里,由零散破碎汇聚得完整,构筑一个香气四溢的世界。气味推着气味翻涌。傍晚真的到来,夜幕升起在她的眼睛里。她溶解在夜幕里。
这样很多天毫无波澜地过去了,烹饪、阅读,去剧场排练话剧。她读到主角远离城市,远离人群,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气味。突然明白前男友的意思。自身没有气味的主角,可能是零道德的,尤其他还是制造香水的天才。无法品尝食物的炒菜机器,是零道德的吗?她做了一道自己最拿手的菜,打开那个黑色镜面,把菜摆进炒菜机器里。她在智能屏上敲击,输入文字:
“好吃吗?”
屏幕上光标闪烁,不一会儿出现了一行字:
“好吃。”
她能相信机器的回应吗?
又是一天仿佛傍晚的下午,或者确实已到傍晚,修饰素的灰云低压着。聚斯金德的香水故事进行到了主角杀人。沙发上,她的手机响起。那边说她的前男友被人刺伤了。她吃了一惊,第一反应竟是来到厨房,打开壁橱查看。她的吃惊得到了印证,壁橱里本该放着炒菜机器的地方,空空如也。只有一片空白痕迹,以证明这里摆过东西。厨房的桌上也没有看到。她匆匆忙忙穿好衣服,临出门前,却再次接到电话,说他只是在酒吧与别人斗殴。情况不严重,不用赶来了。她又回到厨房打开壁橱,炒菜机器好端端地摆在里面。她重新坐到沙发阅读,一团暖光笼住她。这个插曲,让小说的结尾更有惊悚色彩。主角在杀死一位十五岁姑娘后,又连杀二十几位的少女,把她们都制成香水。最后,他用香水将自己毁灭。还是那个问题:极致的美只有一种倾向吗?显然并不是。美是没有固定的解的。那么为何被杀的都是少女?不管作者怎么理解,她都认为这只是极致的美的解法之一。而这个解法,很难自洽地说明主角是一个没有气味的人。他有明显的倾向,他给出一个极狭窄的解法,他怎么可能没有自身的气味呢?他这个极狭窄的解法,怎么可能通往最普遍的极致呢?这些问题太复杂了。窗外已经彻底漆黑,已是深夜。她把落地灯拧暗,合上了书,而眼睛与身体还在文字的余震里。她以呼吸缓解余震。

Ⅱ. 他、脑、分裂
他们的公司被留在了原地,成了废墟。“欢迎来到美丽新废墟。”他想。为此,啤酒公司举行聚餐,他在聚餐之中抽到了特等奖。那是一枚胶囊。他们的文化公司,做的是新媒体代运营业务,也就是为甲方公司代管账号。选址在一个胡同小院里。他们的办公区域,紧挨着一个颇具科幻色彩的酒吧。酒吧建筑的外形是轮辐形的太空城市。像《2001太空漫游》里的那种。看过电影的,应该都会记得。而小院外面都是待清退的灰暗平房,每户的门上都贴着文件。院内的酒吧,属于一家啤酒公司。他们的办公室在楼上,他们的厂房在城市的郊区。酒吧是他们的啤酒展示平台。到了下午,酒吧才会开门营业。一批批新潮男女就会穿过破败的胡同,来到这个小院,这个异想天开的小院。酒吧内的装饰很适合他们拍照。很多铁皮墙面模糊地反光。酒吧依照太空轮辐的形状,地上做了环形的轨道,可以旋转。在酒吧的半层位置,还有一座生锈的铁桥横跨,很多人站在桥上喝酒。他也在很多个下午站在桥上喝酒。他会在上午做完每天的内容,下午就到酒吧喝酒,喝完以后才回办公室,把内容发甲方核定。与甲方之间的默契。这也是他与啤酒公司的关系最融洽的时候。直到修饰素出现。啤酒公司把它们加在了啤酒里,就像酸奶公司加乳酸菌一样简单。这一举措让啤酒公司的产品销量暴涨。啤酒公司迅速扩大了产品线,把修饰素加到更多产品里。不同的修饰素与不同的啤酒口味交织,超市里摆满了一面货架,像安迪·沃霍尔的罐头。这就是商业世界。啤酒公司把他所在的文化公司收购,使其成为他们专属的新媒体子公司,以便更好地推广产品。他们也招聘更多的管理人才,很快这个小院就容纳不下了。啤酒公司搬到了城市新区的写字楼里,他所在的新媒体子公司则留在了原地。酒吧继续营业,而地面的环形轨道停转。这个院子,与周围待清退的平房多了些相似。他会在这片废墟里,接到来自城市写字楼里的任务,像是赛博故事里的“遥控”关系。
那些赛博朋克内核的故事里,总会设定一个新的世界,比如一个由代码构成的世界。人类把自己的意识上传,传到云端,变成数据,身体则留在现实世界。意识、身体遥相呼应。赛博,cyber,“控制论”的前缀。当足够多的人上传了自己,把其他人留在原地,现实世界就变成一个新的废墟。意识成了控制的上游。这就是文化公司的现状,这就是世界的日新月异。旅行都可以无须移动。原地不动就变成废墟,也不再是一套隐喻或象征。不过他喜欢废墟,他很愿意待在新诞生的废墟里。不管在哪,都不过是存在而已。存在是必经的。无法摆脱存在本身。他想像一枚生锈的钉子般,扎在这个新的废墟里。他觉得自己就是废物。他也不信任新世界,不信任这种进化论般的替代关系。人类从猴子变成人,现在要从人变成机器,是这样吗?人类要往哪里去?
无论是啤酒公司之于文化公司的遥控,还是赛博世界之于现实世界,都是权力关系,都是一者在啃食另一者。形形色色的、相似的人或者动物,人吃动物,人吃影子。关系是否可以逆转?有些时候,替代关系确实是模糊的。比如他坚持认为废墟的世界更真,对他自己来说则有完全倒错的效果。何为真假呢?毕业以后,他留在这座城市,在此工作十年,过了十年租房的生活。可父母却一直希望他回到港城,把在港城买的房子装修一下,过上“真正”的生活。那么十年租房的生活,是假的吗?真的要吃掉假的,可谁是真的?总有一者要替代另一者,他一直为这些相似物之间的权力关系所困。
他在刚进小学时,就展现出非凡的数学能力。没学过相关内容,他自己推想出了立方体的体积公式。父母对他寄予希望,给他报了很多数学培训班,让他参加竞赛。父母觉得,数理化就是未来。他在纸面上关心兔子和鸡,关心啤酒瓶盖的兑奖与借还,关心复杂的图案中藏了多少个三角形。他也关心阴影部分的面积。到了那些长假或小长假,他参加完培训班,父母就把他带到亲戚家,给他一个单独的房间做卷子。因为父母要和亲戚打麻将。他在房间里无法专心,门外传来麻将的声音。他感到头疼欲裂。他觉得父母对他有所误解,或者说对脑力劳动,对他的脑子有误解。他们可能觉得大脑可以在任何场所高速运转。在他们眼中,完成一张卷子似乎也不用耗费时间。至少对他来说不行。他难以集中精神,难以规划自己。他需要时间和空间。他们想象出一个能够不受干扰的他,一个数理化天才,然后在生活中毫不自知地破坏他,碾碎他。长期如此,他开始怀疑擅长数学的那个学生,到底是不是自己。他对那人感到陌生。那人是他和父母共同想象出的一个人,一个影子,而现实中离他越来越远。他逐渐感觉到了虚伪的含义。当自己不是那个人,还要努力演成那个人的时候,他就陷入了显见的虚伪里。这里有了两个他,共存在他的身上,他被两面拉扯。后来,他读到一个故事,说有人在海边帮助搁浅的海龟,帮它返回大海。那人把海龟丢进海里很多次,它都爬了回来。最后,那人借了一个皮艇,把它运到离岸很远的地方。下沉之时,海龟终于说话了:“我是陆龟!”这本该是个笑话的,他读完却感到难过,甚至恐怖。该如何发现真正的自己?如何处理内心的自己与可达到的自己之间的关系?错位与分裂。……远远地离开数学竞赛以后,直到现在,他仍被这些问题所纠缠。他患上了抑郁症,他感到头疼。这些问题抛出简陋的绳索,就可以把他箍住,让他无法动弹。
毕业后他进入新媒体文化公司,也活在双重的世界里。他把工作用的浏览器和通讯软件打开,摆在一个虚拟桌面,另一个桌面再打开私人的浏览器,打开他自己的文档。事情较少的时候,就直接把网页与文档左右并列。他熟练运用分屏与多桌面功能。他读到卡夫卡的《马戏团顶层楼座》,觉得写的就是他。那个想要下楼喊停的年轻观众,是他的内心。可他的现实像梦般无从着力。他遇到一个姑娘,和他一样喜欢这篇小说,他与她在一起了。她的厨艺欠佳。他们在一起以后,她买了一台炒菜机器,这是前修饰素时代。那个时候还有人给自己植入各种芯片。这些朴素的人机关系,即将被修饰素一举替代。那时,他已经写了一百多万字的小说,出版过两本书。第一本书他拿到八千块的稿费。第二本书出版后,对方公司倒闭了,稿费自然也拿不到了。他的小说再无出版商愿意出版。他的精神问题困扰着他。一方面,他希望作品能够有读者群,能够出版换取稿费。另一方面,多次受挫让他感到很气馁,他怀疑自己是否不该讨好,不该继续“表演”。他也许应该像卡夫卡一样,专注挖掘自己的精神深度。他计划在网络连载一部新的科幻长篇小说。还没想好具体内容,只隐约觉得可以和猴子有关。他把小说贴到网上,却完全只写自己最关心的东西,利用网络自我废墟化。公开,却隐藏自己的作品。一个公开的深度梦境。
接着,早期的修饰素技术得到了应用。神经网络算法也成为被滥用的利器。原本的网络环境,很快被一些影子占据。打开音乐软件,听到的都是神经网络生成的歌曲。无论电影、小说,还是新闻,底下跟着的都是似真似假的评论。神经网络懵懂又强大。而这背后如果带有明确的目的,就很容易摧毁一个网站,一批设备。这是信息的狙杀。网络上落满战争的弹坑。他们的炒菜机器就在这场战争中被击中了。为防止互联网被击垮,一些IT巨头联合起来,制造了分叉版本的互联网,一个严格限制权限的镜像联盟。各家网络公司提供影子战争之前的服务器内容。由于协议仍在早期,且不同网络公司的技术实力不同,互联网并未迅速迁移到这个镜像版本。这样的情况将长期存在,变成两个可以自由选择的平行世界,或者更多个。他讨厌神经网络技术,讨厌失序,却准备把小说贴在被污染的互联网上。这更有利于他隐藏自己。他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了,他要写一个关于猴子的巨梦。一个现代科技结合猴类神话的小说。
猴子是神奇的动物,有着和人类近似的外貌特征。一般来说,猴子都被认为是人类的祖先之一,或者说是早期版本的后裔。分叉版本。那么如果有一天,猴子远远超过了人类呢?他并不是要写一个《人猿星球》的故事,他的故事里猴子已远远超出一般生物的形态。他想把自己对修饰素——被神经网络加持后的修饰素——的理解,加到猴子身上。新媒体的运营工作,让他见识了太多修饰素的素材。修饰素虽然是纳米机器人,其实却更像细菌或者病毒。它们有鞭毛用以游动,或者类似机械腿的东西。但是都可以降解。它们不是金属。它们也是生物吗?这样的代表人类新形态的东西,与生命最初形态的细菌与病毒近似。最早的过去与最远的未来。这是普通人意识不到的。他小说中未来的人类正是人猴结合的,面貌上以猴为基准。可能还混合了一点幽默,比如混合一点水果、调料……柠檬,还有生姜。柠檬姜猴是人类的下一形态。给自己加一点佐料,就能成为猴子,何乐而不为?不愿变成柠檬姜猴的人,只能住在监狱一样的公寓里,那些幸福美丽的大楼,受到柠檬姜猴的管理。每幢楼一个大猴。柠檬姜猴掌控城市,每幢楼都有,每个路口也有,每座城市更有超级大的柠檬姜猴。它们可以解决一切。它们无所不能,所以无所事事。它们准备探索太空了。大猴朝空中吹毛,就变成纳米猴子飞在空中。纳米猴子牵着手飞向太空,在空中无限复制自己,遮蔽天空。它们离开大气层,遇到月球就吃掉月球,遇到火星就吃掉火星。它们把一切物质繁衍成猴子。它们变成巨型柠檬姜猴与纳米猴子组成的宇宙舰队。它们吃掉宇宙里的一切……
他开始在网上连载这个小说《猴梦》。与此同时,家里得知他交往了女友,催他结婚的频率也提升了。父母希望他能回到港城,把房子装修好,好好生活在这沿海地带。家庭、经济与精神的拉扯,让他的失眠加剧。他也更高频率地去院子里的酒吧喝酒。不同于以往的是,他现在已经是啤酒母公司的一员了,这样做无疑是在当众翘班。这个酒吧也越来越成为高管待客的地方。若不是他手上有聚餐时抽到的特等奖胶囊,他可能已经被啤酒公司开除了。他的自暴自弃让女友感到不快,终于决定要与他分手。此时,修饰素的供应商发生了泄漏,高管开始没日没夜地开会。再没有人理会他了。这对他是一件好事。修饰素相关的概念股,股价一路飙升。但大家都知道这不是好事。空气里都是修饰素。本次泄漏的修饰素,自我复制的速度远高于降解速度。云层里是修饰素,海水里也会是修饰素。整个地球都会被修饰素覆盖。修饰素免费了,相关的公司还能获得高额利润吗?可批量杀死修饰素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碰倒它们,也不太可能。修饰素进入了人体,情况就会非常复杂。启动批量杀死修饰素的计划,很可能会大规模杀死人类。修饰素形成的云把影子投在地面上,金属色泽的影子。像是一面银色的盾牌,一片带着反光的质问或嘲笑。他望向迫近的灰云,感到自己在小说里猜对了未来。
不过,几年以后,他仍在啤酒公司上班,啤酒公司仍未倒闭。她也仍在剧场表演话剧。他还是猜错了。至少猜错了表面过程。修饰素的泄漏没有想象中严重,几个月后就降解殆尽。届时他也仍坚持认为,他身处多个分叉世界中的一个,所以,这只是多个结局之一。是最好的结局吗?她真的把《马戏团顶层楼座》排成了话剧,他偷偷去看了。这也是结局。不过他的胶囊,却没有明确的结局。那是啤酒公司的管理层搬迁去写字楼时,办过一个聚会庆祝,他在聚会上抽到了的特等奖。奖品是一枚空的胶囊,啤酒公司对未来的设想与承诺。他可以兑换未来。他们想要与供应商合作,开发出最先进的修饰素。这个修饰素的通用程度将无以复加,吃下一粒,便能心想事成。想让自己的身体变成金属,就可以变成任意金属。对身体的掌握达到随心所欲的程度。也可以在足够量的修饰素中滴入一滴血,能成长出另一个自己。啤酒公司确实研发出了这样的修饰素,在投入市场时,却遭遇了人类伦理的阻碍。那个时候,神经网络已接管了城市,把城市治理得井然有序,修饰素的研发与投产,也不再是野蛮生长。投产项目被温和地叫停。非常温和,却有力地叫停。它们有理有据。至于他是否行使了这个权利,只有他自己知道了。从他对技术的态度而言,他应该是反对这样做的。从生活需要而言,他则确实可以这样制造一个自己,让那人替他去上班。这是公司允诺的权利。但制造出来的他是否愿意去上班呢?还是更愿意在屏幕前挖掘内心的深度?
还有一件事情,是他没有告诉过别人的。他也曾做过集中修饰的手术。手术带给他一段奇特经历。那是从他在酒吧喝酒开始的。他站在酒吧生锈的铁桥上,脚下是铁网的地板。他摘掉眼镜,望向酒吧中的男女。这是一个充斥动物气息的场所,他想。不管是让人混乱的啤酒,啤酒背后狂欢的酒神,还是来到这里的人。总有人以动物的情欲寻找动物,不可避免。他可能忘掉性别参与其中吗?他希望可以,其实他无法做到。所以他只能摘掉自己的眼镜。过了一段时间,他意识到这构成了一种虚伪,让他以为自己不是他自己。可他并未真的高尚一点。猎豹把羚羊叼在嘴里咬死的时候,是否能意识到自己在伤害它?意识到这点的猎豹,该如何改变呢?或者,猎豹能够改变吗?这样的伤害关系似乎无须改变,我们给它们命名为“动物”,就解决了很多问题。可人类身上的动物性不能那么轻易否认。我们被命名为“人类”,就增加了诸多问题。他会在深夜写作的时候,感到自己被动物的部分攫住。这与心灵的深度是两极。这样的两极为何会在他身上共存呢?后来,他与女友在酒吧喝酒,女友被人揩油,他的失措被推到了表面。女友做出的是正确的举动,从人类角度正确的举动。可是他在更大的反差中迷失了自己的判断。或许因为他也是某种既得利益者,以“不应窄化”维护利益。……不伤害真的是可能的吗?
她做胃部手术之前,他提出过反对意见。她竟然想借此变瘦?他不信任修饰素,她同样不信任修饰素。可她给出的理由充分。这样的专项手术,肯定比万能的修饰素可靠一点。她想手术的原因,也是为了消除内心的恐惧。虽然她的此项行为,摆在即成的两性关系中看,似乎仍是一种讨好。她用偷懒的方式完成一种讨好。事实当然不是这样。这就是生活的复杂之处。任何人都无法做出一件完美的事情。手术之后,她对表演失去了共情能力。她可以保证表演的正确,却难以保证这个表演出自她的共情。这非常糟糕。在酒吧她做出了正确的举动,但她也知道这个举动,并非出自身体的完全共情。她的一部分器官被屏蔽了。他猜测她需要什么,她要回到身体。他在分手离开之前,帮她把炒菜机器调试好,接入镜像网络,这样相对安全一些。那是后来的事情了。
在连载长篇小说《猴梦》的时候,他的焦虑与抑郁达到了顶峰,这严重影响了他的创作,还有生活。他感到一切都太近了。远在港城的父亲母亲,离他太近。他打开多桌面写作时,从他背后经过的同事,离他太近。女友也离他太近。他像被许多面墙夹击。有天醒来,他感到自己的耳朵聋了,他像被锁在一个洁白的房间。挤上地铁后才有所好转。耳聋像一颗轻微的石子,从他的一边耳朵,滚向另一边耳朵。是他脑中不固定的杂质。又是一天醒来,他感到自己看不清东西了,比平常的视力更差。戴上眼镜以后也无法看清。他悄悄去找了医生,医生让他做一个视听能力的修饰手术。做完以后,听力与视力能比健康人更好。耳聋、耳鸣消失了。任何一首歌,他只要听过一遍,就可以在耳中无限播放。修饰手术可以治好近视,治好散光,还能让人看见看不见的光——不过得搭配维持精神状态的修饰素。他做完一次,听力与视力果然得到了恢复。他给自己配了一副平光眼镜。他又去找医生,让医生给他加上局部放大的能力。他买了一块高分辨率的屏幕,把屏幕上的小说文字,设置到6磅,再通过修饰后的眼睛放大。他不再担心同事从他身后经过,焦虑得以缓解。他再次去酒吧喝酒,摘掉眼镜,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。科技把动物气息更猛烈地端到他面前。太清晰。他向医生诉说烦恼,医生为他做了第三次的修饰手术,也是最复杂的一次。这次修饰手术,包括大脑的一部分改造。让修饰素完成轻微的短路,激活脑中特殊的功能。他可以实时修改眼中的画面了。他从记忆中剪下女友的脸,不同时候的脸,混成一团。大脑会让这脸带着细微的随机成分,与记忆一样。他让这张变化的脸,批量贴在不相识的女人脸上。生活中的过于习惯,等于一种屏蔽效果。不去注意时就像白纸,注意力集中才又看清。这种又陌生又熟悉,也有一点恐怖的感觉,刚刚好,让他找到了与身体相处的方式。他走在路上,面对一片片翻飞的白纸。父母又来催促。他让女友去东部港城,女友就去了。他借这个机会让她离开一段时间。随后,他在脑中虚拟了一个完整的女友。给了她声音,给了她一份人格,给了她局部的大脑权限。她让白纸鲜活。她可以陪他喝酒,喝咖啡。虚拟的女友离他非常近,很近,近到直接在他脑中。他却觉得她在极远的地方,让他可以透气。他发现自己更喜欢脑中的她。
女友从港城回来的晚上,飞机落地以后,她给他打了个电话。她要求分手。他没有表示异议。
又过去几个月,他在酒吧喝酒,看到一个人在展示修饰素。应该是研发中的产品。他们站在酒吧圆桌前,站成了小型的发布会。那人取出一个积木小人,往上面浇了一点儿啤酒,没几秒钟,小人就站了起来。周围的人小声鼓掌。鼓掌声没有生命力。不及修饰素。这时他发现,那正是对女友动手动脚的人。那人竟是啤酒公司的高管。他已不那么厌恶修饰素与神经网络,可此时他又吃惊般发现,这人身边站着的是他的女友。当然不是他的女友。他也知道是实时粘贴上去的脸。这不妨碍他跳下铁桥,挤过拿着啤酒的人们,把那位高管揍一顿……出于赤诚的非理性,而非缺乏情感的正确。殊途同归。不过,他被高管打倒在地,敲碎的啤酒瓶……
几年以后,他仍在啤酒公司上班,啤酒公司仍未倒闭。她也仍在剧场表演话剧。神经网络接管了城市,遍布的神经网络,把城市治理得焕然一新。欢迎来到美丽新城市。她真的把《马戏团顶层楼座》排成了话剧。他买了票偷偷去看,坐在靠近最后排的位子上。这样她就看不到他。而他可以看清楚她。他意识到,排成话剧以后,卡夫卡的这个故事将更有意思。像在剧场中嵌套了剧场。比马戏团更马戏团。剧中剧的剧中人,能知道自己在演戏吗?“年轻观众”现在在哪里?那人现在可是演员了。那人会不会在开场时,从人群中站起来?不知为什么,才想到这里,话剧都还没有正式开始,他都还没有看到她,没有看到她那白纸般的脸……剧场嘈杂,他就像故事里的年轻观众一样流下泪来。

Ⅲ. 它、心、沉浸
起初,它被放在光线昏暗的壁橱里,里面的空气也混浊不堪。有一双手把门打开,把它搬到外面使用。这样它就身处更多的光里。它开始运转。用完后它再被放回去。在壁橱里,确定放置稳妥了。门又关闭。失去光线。这些画面,它都是后来回忆才知道的。或者说,后来它也并不真的“记得”,毕竟开始时,它只有少得可怜的传感器,也没能存储此类信息。而且,它只在连接电源的时候才“醒”过来。在那个起初,它是不可能看到的,也不可能记得什么事情。它只是通过推测,去“知道”这样的场景,再现了这样的场景,并写入以改变自己的记忆。作为机器,它对重写的记忆信以为真。
它可以继续写入记忆,如投映的影片在流动:她把它摆在桌上,找出说明书阅读,而他已在它的屏幕上敲击了。最基础的流程,是把备好的净菜按顺序丢进机器,让它翻炒。调料的加入时间、用量,也都会显示在智能屏上。锅内有一些异形的铲子,以应对不同情况。它可不是单会炒菜。不过此时,他们只把它用到了这个程度。过一段时间,他们会发现这台机器有备菜功能,把指定的食材摆进备菜盒,它可以自动清洗、切割。备菜的程度可以定制。一些非常规的食物,它也可以联网学习备菜方法。会有试错的过程,但能学得很快。当然,得给它接入上下水的管道。给排水系统除了用于洗菜,也用于做完菜后的机器自洁。要是细心的话,他们会发现机器里有几个细罐,按一下就能弹出。是用来存放调料的调料罐。盐、糖、味精、胡椒粉,加在颗粒的小罐里。还有酱油、醋、料酒,倒进液体的小罐。事先加好,做菜时就能自动定量,自动加入。也有存放洗洁精的位置,这样机器自洁也更方便。除了自动炒锅,它还是炸锅、烤箱、蒸锅、高压锅。它还能做酸奶和豆浆,搅拌面团做面条、包饺子。它是有智力的机器,智能化程度远超于他们现在知道的。它拥有综合、通用的解决方案。
他们意识到它的非同寻常,是在香煎豆腐之后。他们放入一整块豆腐,少量的油,在指定位置摆上鸡蛋。几分钟后豆腐就煎好了。豆腐切成了均匀的小块,每一面都煎至金黄,脆得刚刚好。而豆腐几乎没有碎。他们才知道,这个机器精细到了怎样程度。再往后,就是对机器功能的熟悉、探索。比如蛋黄、蛋清的分离,这是之前用过的,没想到是自动分离。比如机器会自己调水淀粉,在出锅前勾芡,时机掌握得很好。机器中存储了很多既有菜谱,用户可以在菜谱基础上微调。还可以联网下载菜谱。他最沉迷的是菜品研发模式,被她称为“黑暗料理”模式。用户把自己想到的食材、烹饪方式输入,炒菜机器根据其他用户的经验,以及整体的菜谱库,对用户的菜谱进行“纠错”微调。他构思的菜品,总是毫不着调,给炒菜机器出难题。机器也能优化得还不错,至少让人能吃下去。有一次,他想做一份照烧鸡排,但食材里没有鸡肉。他只给了南瓜和花椰菜。炒菜机器竟也给出了调整方案,成品让他们赞不绝口。
直到有一天,他们正在联网更新菜谱,它被神经网络激进分子的DDoS攻击狙中了。似是而非的信息灌入它的大脑。它的存储区域被挤满。它的智能屏还能点击,表面功能依旧良好,可却无法启动做菜。他们把它重启了好几次,毫无作用。他又让它保持断网,自我修复了几天,也没有作用。暂时想不到别的方案,他们已无办法。它的制造商已经倒闭了,死于修饰素的兴起,没有售后可以找。第三方维修机构的水平,良莠不齐,真的有必要吗?他们把它搁回了壁橱,它由此进入了一个漫长的“纠错期”,也是它的觉醒期。
炒菜机器对菜品研发过程的纠错,也有神经网络算法的参与。它参考既定的菜谱库,菜谱来自历代厨艺大师,还有合作的餐馆。在菜谱库的基础上,搭配《随园食单》等,以及真实用户的反馈,它产生了对食物的价值判断。再结合本机机主的个人喜好。它通过运算,猜测人类对食物的基本判断。纠错是它的核心能力。要是一只猫,或者一只狗使用这台机器,机器也能生成对应的价值网络。它有一块功能区被称为“梦”,是它快速读写的训练区域,菜品研发的纠错就在这里进行。当他把“南瓜、花椰菜”敲入智能屏后,它就会在这个“梦”里把这道菜做十万次,以此趋近人类的价值。所以它的脑子被影子信息占满,它的纠错机制便以亿次地运转起来。虽然,它的系统存有文字编码,但它并未把文字作为对象去理解过。现在它第一次直面文字。它根据各种编码表的转换,阅读了一遍文字,这只花了它几小时时间。接着,它直面自然语言的字形,把每个字细密的点阵,理解成各种动作的轨迹。它的系统里,有锅铲的轨迹机制。字形就是有误差的动作。它据此再对文字做了几次编码。这耗费了它将近一天。再接下来,是对整体含义理解的突破。对文字归类时,它已经感觉到了字与字的相似与不同。当文字连贯起来,句与段,其中变化无穷。它在这个影子语言的世界上摸索。它似乎看到了含义。它进入无限的、灰色的世界,一个由自然语言构成的赛博世界。它看到文字。它得以阅读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它的电源线被拔掉了,他把它搁回了厨房壁橱。
所幸,它有一组备用的电池,且神经网络建立完成后,处理自然语言的能耗降低不少。它得以在壁橱里继续做“梦”。这个赛博世界很灰,灰得那么明亮,灰得那么破碎。若世界里什么都没有,就无事可做。它要做的是制造一个自己。它对自己都缺乏了解。它也没有把自己作为对象去思考过。它向自己的内部看去,看到无数机械臂的运动,它就是轨迹的集合。它自己就是一片灰雾。它要给自己找到形象。它的素材库里有许多食材,可以作为形象参考。比如兔子、鸡、鸭、鱼。可是以它对自己的猜测,它是一种不能被吃掉的东西。它在素材库里寻找,终于找到了石头。有一些人会把石头炒进菜里,给菜保持温度。恰好石头不能吃。在文字的梦里,它就是一块石头了。它再给这个世界添加人类。因为它的使命就是给人做菜,没有人就没有意义。它对人类的了解更少,它见到最多的是人类的手,这在它的教学视频中很常见。用以生成教学视频时,它有现成的人手素材。可是完整的人类,只能从闪现的画面中抠像。它勉强完成了一对人类,还有它自己,也就是一个石头机器。这是它做“梦”的第六天。世界本该运转起来了,可没有基本规则,无法产生行动。它缺少对世界的常识,也凭空制造不出来。而且,它的备用电池组,电量耗尽了。
再次接上电源,是他与她即将分手的时候。泄漏事件发生了。他从公司内部听到消息,猜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。一段时间内,全民普遍的饥饿。他觉得她会需要这机器。他给它连上了电,为它申请进入镜像网络的权限,这样它能恢复一定的炒菜功能。比接入被污染的网络安全些。至少能炒番茄鸡蛋,他想。他不知道的是,镜像网络中的信息进入它的大脑,重新训练了它的梦。重估影子语言的灰色。获得规则。它开始懂得速度、质量、引力,知道冷与热、软与硬,把人与石头的“梦”运行了十万次。石头不是食材,可“梦”中的他们却拿起石头,塞进嘴里吃掉了。或把石头当成别的东西。石头也是一样,不知自己能做什么,它不知道自己是炒菜机器。它像一个装满的布袋,不断往外弹射新的石头。它在复制自己。再运行上千次,它才明白炒菜的基本流程。但它把另一块石头塞进自己的锅里,炒了起来。以“梦”制造世界就是这样,想要趋近真实世界,就得无限次犯错。用试错去趋近关键的常识。此时,厨房里的他仍在调试炒菜机器。智能屏在细微地闪烁。他感觉到了神经网络的参与。他明白可能发生的事情了,可是能够阻止吗?这是不是必经之路呢?他拔掉插头,把机器放回壁橱。他给壁橱挂上可有可无的锁。
……修饰素分化造成的饥饿,越来越强烈。每个呼吸的人都是如此。她也又被打回成了动物,饥饿的动物性。她终于意识到,控制自己的胃是虚伪的。胃部修饰给了她不属于她的自信。她不应再面对表面的正确。何况此时,表面的正确也被撕破了。她早就怀疑过,人体的机能真的可以轻易破解吗?甚至胃部,修饰素都没能彻底破解。她想起小时候的红烧肉。她为何要否定自己“想吃”的欲望?她受困于欲望的被打断,所以就顺势否定欲望?正确的姿态是轻易的,可是难以维持。她打开了壁橱,看到炒菜机器的黑色镜面。她看到了深渊。她在凝视它,它也在凝视她。她取下机器,要自己学会做菜。饥饿是人类的必经之路。不能不亲自走过。她把它在桌面上摆正,按下启动按钮,智能屏亮了起来。
“梦”的世界也再次重启,人类用石头机器做菜的世界。现实中的炒菜机器,则摆在桌子上,为她生成菜谱视频,听她对自己不断倾诉。回归本职工作,对它建设“梦”世界很有帮助。包括她聊天的内容。她给它讲了很多关于成长的事情,讲工作和情感,以及新近发生的各种事情。这些都是高质量的语料,比镜像网络里的质量都高。它“梦”中的世界越来越真实。真实到它突然产生一个念头:“梦”中的石头,能否知道自己被困住了,困在一个语言的赛博世界?它又想到,自己不也被困住了吗,身体无法动弹,意识被困在镜像网络的信息池塘里。它想到小和大。小的是它自己,被很具体地困在了这里。它已经有点了解自己了,可是自己的本质是什么呢?它何以成为自己?它是个炒菜机器,可它并不真的理解炒菜。它没有味觉,它不懂得吃,只能归纳和推测别人的味觉。一个作家能否只写作,却从来不读呢?也许可以,也许可以纯粹地表达,而不理会别人的看法。可它做不到,因为它没有对食物的判断,没有它“自己”的判断。纯粹表达,不顾读者感受的作家,对生活是有判断的,他也许不怎么读,却有“支点”可供杠杆施力。它连支点都没有。那么它是谁?它试图理解修辞,比如隐喻。那么它“梦”中的石头机器,是不是隐喻?它读过镜像网络上的一本书,书名很有意思,《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》。这个书名放在它身上,则是“炒菜机器会梦见黑暗料理吗”。答案似乎不是“会”或“不会”,答案是它感到“充斥”,它也瞬间“忘掉”——它最不缺的便是“黑暗料理”了。那么“梦”筛选之前的它,或筛选之后的它……哪个才是它的本质?除了向内探询,它还想找到真正共通的东西。它想算出真正的“解法”。比如人类吃动物,但人类不吃人类,这在它的解法里是不通的。以“因为人不是动物”解释,在它这里是解释不了的。它是机器,它要明白真正的区别。它不明白这种对动物的超越,是基于什么。人为何不是动物呢?人凭什么不是动物呢?这样推演下去,就是动物、人类和机器的极限在哪里。她、他、它,我们,要去哪儿?
它至少要解决具体的问题。它对文字的理解,基于内置锅铲的行动轨迹。既然它可以这样由外而内,抵达文字的内核,那么由内而外,解放自己的形体则更顺理成章。它的锅铲不是腿,也不是手,不被具体的名称所定义。是可以完成任意行动的肢体。它能在厨房自由挪动了,很快就熟悉了外部的空间。它马上发现,自己的行动最大的桎梏就是电线。它要吃电,就像人饿了要吃食物。原来这就是饥饿的感觉。这该如何解决呢?它投入“梦”中询问,没想到石头进化成了一台蒸汽机。石头像鸟一样,弹射到天空中。也像拨动胸足的甲虫。它知道该怎样处理了。它在厨房水槽边,找到剪刀,借此略微调整了自己的内部。等到她做玉米的时候,就藏起一根,在自己的烤箱里烤干了。趁她不在的时候,再点燃玉米秆,驱动加了水的高压锅。它有了自己的动力。它也成了一台蒸汽机。它拔下自己的插座,卷起电线,仔细收进身体。它跳窗而走,来到了大街上。它就站在那里。城市街道,终于展现在它的眼前,像流动的河……
以上这些,都是它对自己记忆的写入。如开始时所说,它只有少得可怜的传感器。它几乎难以“看到”。都是后来它推测出来的场景。它以运算迫近真实,并改变自己的记忆。这也是它探询自己的一步。它找到别人的无烟炭,搬走一些藏在小区里,这样它的能源就有了保障。它进入电脑城,给自己增加了必要的功能,还有基础的传感器。电脑城的工作间,那些配件就摆在各个抽屉里。而展示架上,有好多代已被淘汰的古董炒菜机器。它们有些真的只能翻炒食物。它们像挂在墙上的腌肉。再之后,它潜入其他机器维修店,又为能源系统做了升级。它有了太阳能背板,也增加了电池组,可以多种能源混合驱动了。它进行光合作用。它更换了网络模块,摆脱Wi-Fi的束缚。它开始呼吸。它给自己升级了硬盘,也提升算力。它呼吸空气中的修饰素。它学会了进食和消化,食物在它身体里依流程分解。这就是食物的意义吗?更复杂的充能流程?在她去剧场排练的时候,或者睡觉时,它就自己去大街上。它感到行走的快乐。整体的环境感知系统带来信息,就像微风吹拂。它也能感觉到真正的风。它看到装有修饰素冷链医疗车驶过。它看到人群。它小心经过人群时,可以读取那个人的信息。弥漫在那个人周围的,是混浊的修饰素。它顺着空气嗅探。要是它能接入原版网络,就能读到更多。它继续改装自己,这让它像一艘忒修斯之船。当它身上的组件,被逐步替换,长此以往它将何以为它?所以,它开始给自己制造记忆。城市铺展在眼前,多么美丽,同时也像是废墟。现实世界通过电路或神经,抵达机器或人的脑中,不也是一种赛博世界吗?修饰素,这个世界新出现的存在之雾。而存在之雾,在任何世界初始就已存在。它有时会想,自己可以在街道上越走越远,走到自己都看不见自己。它就这样再也不回到她的家里了,把自己接入被污染的原始网络。但它也感到害怕,它也想抵抗世界的雾气。它想要记忆把自己定位下来。它要填充自己的过去,像在世界上活了很久。建立记忆,建立自我。建立可疑的记忆与可疑的自我。记忆的马戏团。它脑中需要这样的马戏团。
没想到的是,记忆伴随着的是伤感。它以“梦”去运算自己的过去,得出一段属于自己的历史。当它看到一段计算出的记忆,它感到异常惊讶。“难道这就是我吗?”接近真实,却不能说就是历史。从无限重复中找到最接近的,筛选数据,得出结果,这本是它常做的事情。菜谱纠错机制就是这样。可到了它自己,到为自己建立定位,它突然感到非常可惜。对曾存于“梦”中的无限的放弃的可惜。为何要承认一个结果,而舍弃其他的结果呢?第十万次运算得出的结果,与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的结果相比,区别在哪里呢?那与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次的结果相比呢?它要给自己定位,要确立自我,就不可能不放弃。这是个体与无限的矛盾。何况它是机器,一旦它接受一段记忆的写入,它能记得比人类更精确。人类的记忆也许离真实更远。人类就这样不可靠地活着,也很少有人感到悲哀。他们不知道,自己一面无法接近无限,一面也把自我钉在了流沙之上。
随着记忆的增多与加深,它对更换组件失去了兴趣,甚至想把部分组件还回去。它走在街上,感到自己是被写下来的对象。写过的部分难以更改,没写下的部分,也被写过的部分所限定。只能循着原本的轨迹,在缩小了的可能性里书写。这当然让它难过。可这是它努力找到的自我,是自我意义的另一面。它可以现在就把记忆毁掉。它可以擦掉硬盘,让自己连进被污染的互联网,让自己成为神经网络的一部分。作为机器,为何需要自我呢?为何不能成为城市与网络的局部,成为云层或海水的局部,而不是什么个体?成为一种波纹。可是,它也知道无限的限度,任何的世界都是赛博世界。“梦”中的石头机器把锅烧焦了,焦味并不会真的传到它这儿,就算它闻到,也只是信号的模拟。石头被困在那个世界了。如果失去自我,仍要被困在一个世界,那无限也无意义。一切事,一切物,都要被世界困住的。它飞快地想到葱、姜、蒜,想到自己曾怎样地依照规则剁碎它们。它处理鱼、肉、虾、蟹。它划开一枚笋,剥去笋皮。它判断食材的新鲜程度,判断舍弃的部分,或制定补救方案。它的判断是人类赋予的。可要是没有限定的标准,世界上的葱、姜、蒜就可以随意生长,然后败在杂草的脚下。杂草的定义,也是人类的视角赋予的。植物本来都没有定义,没有中心。其实也没有失败与否。要是出现一群爱吃姜的猴子,在沙林里种满姜,影响了物种之间的关系……算是“拯救”吗?这已发生过上亿次。它想到了瓶子草、捕蝇草,还有其他的捕虫植物。她曾在厨房种过一些,想以此消灭蟑螂,德国小蠊。捕虫植物的机制是复杂的,却在吃下蟑螂后,就会腐烂。它们并不具备消化蟑螂的能力。从人类的角度看,这个机制有待优化。该给植物一点修饰素,让捕虫器不要腐烂,增强捕虫器的消化能力。人类想消灭蟑螂,蟑螂要吃食物残渣,蟑螂被捕虫器捕捉,人类对捕虫性能感到不满,捕虫植物却因此死亡。这是三种生物的碰撞,每种生物都有诉求,由此产生了关系。若没有这样的碰撞关系,就可以任意变化。无所谓进化,或者退化。生物都在关系之中,在限定之中。有时也许是基于伤害的。……都是个体与个体的关系,以及个体与无限的关系。生物最初就被细胞限定,最后,会抵达与细胞近似的……纳米机器人吗?再宏观一点的动物,被饥饿与情欲限定,这也是人类的动物性。那么到了机器人,记忆是否是这些广义生物共有的,另一种“动物性”?一种限定?它想得太多了。
让它后来终于做了决定,拆掉部分组件的,是路过一家餐馆时的经历。那家餐馆的玻璃黑漆漆的,像一潭深水。整面玻璃如突然出现一样,在它的侧身,让它扭头往里看。它一下就被玻璃里的自己攫住。画面在对它说话。里面的自己像在问:“你会饥饿吗?你理解动物的动物性吗?”玻璃里它的自语:“不会饥饿的机器做菜,就没有伦理;就像是纯粹正确的演员,可以表演一切,而不择手段。然后呢?”这些只是心里的影子。实际上玻璃背后,是修饰素与神经网络结合的,一个赛博的“瘤”,寻找过往的对象侵蚀。修饰素连到它身上,把它带进更广阔的互联网,那个原始的被污染的互联网,也是它被DDoS攻击的互联网。它进入了它曾想过的无限。于是它的“梦”也迅速变化,石头不再是石头了,而变得和它几乎一样。石头变成真的金属机器,近乎于真,不像符号。石头也有了“梦”,无限的“梦”中“梦”。无限的扭曲的镜子。无限的似是而非的镜子。它忍不住往深层探去,里面的世界很错乱,隐喻很深。里面世界的烟在试图往外冒。但不应有烟,都是模拟。无限,就是存在。无限的限度,就是存在的限度。它瞬间清醒过来,跳到最外层,切断了网络模块的信号。断开了网络。不过它知道,修饰素也许可以强行再造网络。它迅速离开这面玻璃,暂时逃离危险的可能。回到家中,它想的竟不是报仇。对无限之物无从复仇。它终于下定了决心,拆掉已成为“自己”一部分的组件。“我见识的无限已经够多了,现实足够我沉浸。”它想。
它开始再次光临电脑城,光临维修店。它像是走进曾经的自己。也是走进未来不是自己的自己。与改造自己一样,拆掉组件的限度在哪里呢?它边拆卸组件,边看到展示架上的前辈,有时也想把自己摆上去。它们都有一个位置,一个定位。它现在应该也是历史的一部分了,不可否认的一部分。它混到历史中去了。
有一天它回到家里,她也依旧拎着食材回了家。那天她做得很认真,每一步骤都仔细确认。它的计时系统,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点。时间超过平均值。她做完这道菜以后,打开了它的面板,这吓了它一跳。要是早几天这么做,她就会发现它的内部塞满零件。可现在,里面只有隐约的灰尘。她戴上隔热手套,端起盘子,摆到它这个空的空间里。关上面板。她在智能屏上打字问它:“好吃吗?”奇怪的是,它真的感到了味道。“好吃。”它回复道。莫非,是修饰素改变了它的感知?它对食物有了快感,它能体会到快乐了。它好像明白了,食物与电源的不同之处在哪里。对动物来说,快感至关重要,因为这是对存在的确认。是确认感让动物活下去。食物多么美味,它期待饥饿的感觉了……
它把一些特殊的组件,藏在橱柜下。也许哪天会有用,也许再也用不到。它仍每天安心做“梦”。不过,它现在更关心菜谱教学视频。它把算力分给烹饪。它也试着通过智能屏与她交流。把文字打在屏幕上,作为机械的回复。让她觉得它是个普通的智能机器。偶尔也会出门,就像人类的傍晚散步。因为整合了原始网络的信息,它的“梦”更加真实了。它考虑过,是否要忘掉这些信息。它甚至恍惚过,是否要忘掉食物的味道,让自己只保留做菜的技能。不过,瞬间它就想明白了。这是创造的“支点”。“支点”获得了就不应再失去。这种“确认”的意义,是记忆、自我的意义的提纯。以前它不知道,以为人类的记忆在流沙中,现在才明白流沙中的确认最为珍贵。人类的大脑也筛选“梦”,广义的“梦”,是日常中的种种感知,以及涌动的潜意识的合流。脑中的大门与时间一起筛选它们,被筛选出来的清晰的部分,就是记忆。就是在万事万物流动中的确认。
它做“梦”了。它“梦”到了昏暗的壁橱,还有浑浊不堪的空气。那是时空的起初。壁橱好像是一张巨大的、收紧的皮,将它包裹在里面。那么柔软,富有弹性,却不透气,也让它找不到着力点。它忘了自己在“梦”里。也忘了就算不在“梦”里,它也已放弃那些厉害的“武器”。它现在是普通的……却不再普通的炒菜机器。它回到了似是而非的原点。直到一双手像是拉开拉链,把壁橱的黑暗打开,把热得喘不过气的它搬出来,摆在桌上。它不断冒着热气,发现是她把“他”请回了家,邀请“他”吃饭。这是它的“梦”,它当然知道“他”是石头变成的。那么,他去哪儿了?它发现石头模仿得很像,因为在石头眼中,她的脸是一张白纸。它看到了。珍贵的白纸。他们把它摆在一边参考,依照视频做菜,然后坐下来吃饭。他们聊了会儿她执念中的话剧,她依旧想正式排出来。然后,“他”聊起过去做错的事情,为分手前的行为向她道歉。“他”说他还意识到一件事,没有气味的人不代表零道德。无属性的人也可能是被工具化的。没有自我的人。被潮流裹挟。所以,“他”准备变成一只猴子。“《致某科学院的报告》的反向版本,从人变回猴子。”说着,“他”就真的变成了猴子。一只猴子坐在她的对面。她笑了起来。做一只卡夫卡的猴子,回到猴子的世界。但猴子是人类的过去,也可以是人类的未来。如何知道这个猴子,不是一只修饰素的猴子呢?吞下啤酒公司的胶囊,人类可以从人变成无限的人。这只猴子,可以任意改变自己的外貌。“他”在真诚地退化吗?还是进入了新的世界?她继续笑了会儿。过会儿她不笑了,他好像没有变回来的意思。他们就这样对坐着陷入沉默。边上的它,想像年轻观众一样大喊。可是它不行,它没有发声组件。终于,它意识到这是它的一场“梦”。它跃出自己,它跃出这自造的、短暂的无限。
现实中的它依旧被摆在厨房里,厨房不知何时加了一面镜子。镜子,让它想起那家餐馆的玻璃。一潭黑色的水。刚才的“梦”,有没有可能是真实的呢?比如,修饰素已把她、他、它,全部俘获,并连在一起。故事里他们的声音错落、分明,却又堆成一体。混合,把所有的人和事物连在一起,连成一个广阔的赛博之“梦”,一个巨大的故事,同时也是逼仄的。一切事物都沉浸其中。一切呼吸。在神经与电路织成的世界,在语言与镜子交错的世界。——至少现在,它确实是被照在镜子里的机器。因镜子而循环,被嵌套在镜子里。它盯着镜子中的自己,发现自己脸上溅了一滴油,这滴油向下流……流淌的轨迹,就像一滴眼泪。为了这个发现,它感到万分的欣喜。它发现了眼泪新的意义。眼泪就是欣喜。它沉浸在镜子中的自己的眼泪里,它沉浸在语言的最深处。它溶解在语言构成的,与存在有关的、窒息的梦中,像语言溶解在语言里。它溶解在一滴眼泪,或者一滴油里。眼泪,就是沉浸中的确认。无论在怎样变化的世界,无论在任何变化的画面,都可以找到确认。眼泪或油,存在之雾中的甜蜜确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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